
潮新闻客户端 孟祖平
又是农历三月三,春风携着暖意漫过田埂,催生草木,那些平日里隐在草丛间、毫不起眼的野菜野草,一到这个时节,便褪去了卑微的姿态,成为最动人的主角,也串联起我童年时光的记忆。
“三月三,抽茅尖”,这句老辈人流传的俗语,藏着我童年最清甜的念想。小时候,每到三月三前后,田野间的野生茅草便抽出新芽,茅尖便是那初生花穗里裹着的青白色嫩芯,可直接生食,口感清甜多汁,带着山野独有的清冽。农历三月初,茅草花穗刚露端倪,茅尖还紧紧裹在翠绿的叶片里,娇嫩得仿佛一碰就会出水。那时的茅尖,是我最爱的山野零嘴,周末田间,我总爱蹲在草丛里细细寻觅,寻得便一把拔起,小心翼翼剥开层层绿皮,抽出那截莹白的嫩芯,用干净的手帕轻轻擦去浮尘,便迫不及待塞进嘴里。清甜瞬间顺着舌尖漫开,混着草木的淡香,在唇齿间久久萦绕,那是童年最纯粹、最难忘的滋味。
三月三,荠菜也迎来了生长的盛期,田埂地头、荒坡草丛,处处都能见到它的身影。小时候,每逢这个时节,我总会去田野挖荠菜,它紧贴地面的狭长绿叶,像分叉的羽毛,一个个莲座般散在草丛中,与淡紫色的紫云英相互映衬,青的、紫的、绿的,相映成趣,装点着春日的田野。荠菜自古便是餐桌上的珍味,因味道甘甜,古人又称其为“甘菜”,《诗经·邶风·谷风》中“谁谓荼苦,其甘如荠”,便藏着对它甘甜滋味的由衷赞誉。
江南一带,三月三,人们偏爱用荠菜入馅。小时候,祖母将新鲜荠菜洗净焯水,挤干水分后剁成细碎的菜末,加入肉末,炒熟后裹进薄饼,入锅炸至金黄酥脆,便是地道的荠菜春卷。我一口咬下去,外皮酥脆掉渣,内里软嫩鲜香,满口是荠菜清甜与油脂醇香。在我记忆里,最难忘的是祖母做的荠菜鲜肉大馄饨。那一口温热的馄饨,皮薄馅足,荠菜的清甜与鲜肉的醇香在汤汁里交融,是我童年难忘的味道。
荠菜自古承载着独特的寓意,它性耐寒,于严冬萌发,顶着霜雪肆意生长,自有一身御霜傲雪的风骨。晋代夏侯湛曾作《荠赋》,盛赞荠菜,将这不起眼的野菜,抬到了与“岁寒三友”并肩的高度,足见古人对它的珍视与偏爱。
三月三,荠菜当灵丹。古人称荠菜为“护生草”,全草可入药,能清热利湿、明目止血,民间自古便有“三月三吃荠菜,辟邪祛病”的说法。更巧的是,荠菜谐音“聚财”,有“招聚财运、岁岁顺遂”美好寓意。在老杭州,有三月三吃荠菜煮鸡蛋习俗。小时候,每到这一天,祖母总会将采来新鲜的荠菜,仔细洗净后捆成小小的一束,与鸡蛋、红枣一同放进砂锅里,再丢几片生姜去寒,文火慢煮。不一会儿,荠菜的清香便混着蛋香、枣香飘满整个屋子,温热的香气裹着烟火气,格外治愈。全家人围坐在一起,吃的是美味,更是对来年顺遂安康、财源广进的期盼。
三月三,荠菜花儿赛牡丹。三月三时节,荠菜花悄然绽放,纤细的茎秆顶着一簇簇素净的小白花,隐在田埂地头、山野林间,不张扬、不艳丽,却自有一番清雅风情。那白玉色的细小花瓣,有着“清姿素容,淡泊雅致”韵味。白居易曾在诗中将荠菜花与梅花、桃花相提并论,大抵就是看中了它这份不事张扬、质朴纯粹的风骨。
杭州人自古偏爱荠菜花,明朝田汝成《西湖游览志》中记载,彼时三月初三,杭州男女皆有在发髻上插荠菜花的习俗。小时候,听祖母说,荠菜花是“眼亮花”,吃了能明目清肝,戴在头上能驱邪避灾,放在灶台上还能驱虫防蛀。那时的我似懂非懂,只凭着一份孩童的好奇,将那洁白的花瓣蹭在脸颊上,痒痒的,又带着淡淡的清香,那份纯粹的欢喜,至今想来仍格外真切。
三月三的意义,远不止于舌尖上的美味,它承载着古老的民俗与文人雅韵。古时,这一天是上巳节,又称春浴日,每到这一天,人们便成群结队来到水边,用浸泡过香草的水沐浴,祈求身体健康、远离不祥。此习俗源于古代“除恶之祭”,渐渐发展为沐浴净身,以驱除邪气、祓除疾病的“祓禊”仪式。而对于年轻男女而言,上巳节是浪漫的日子,沐浴之后,他们相约郊外,对歌定情、互赠信物,诉说心中的情意。《诗经》中“维士与女,伊其相谑,赠之以勺药”的诗句,描写的便是这般动人场景,因此,上巳节也被称作中华民族最早的情人节。
古人之所以如此看重三月三,是因为这一天承载着他们对生命的敬畏、对健康的祈愿,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更提醒着我们:生活需要仪式感,需要走进自然,需要与所爱之人共度春光。
如今,又逢农历三月三,田埂上的荠菜花开依旧。只是,荠菜早已成为四季皆可买到的商品惠州股票配资,无需再蹲下身细细寻觅,却少了那份亲手采摘的乐趣。那些“三春戴荠花”的古老歌谣,那些上巳节里年轻男女沐浴嬉戏、互赠信物的浪漫情景,也渐渐被时光淹没,成为遥远的传说。而我,面对三月三时节,总会想起那个蹲在田埂上拔茅尖、挖荠菜的快乐童年,想起祖母做的荠菜美食清香,想起祖母那句“荠菜吃了能明目,花戴在头上能驱邪”的温柔叮嘱。其实,这些藏在记忆里的味道与话语,不仅是心底泛起的温柔怀念,更是三月三习俗最鲜活的文化传承,藏着我们对春日、对生活、对亲情最深的眷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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