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时节，人们走向门外，去看绿地上的春天。这是踏青的日子，也是生者与逝者遥遥相望的日子。在这个日子里，我们总想把那些没说完的话递到另一个世界去。
我们怀念亲人，缅怀先人，也怀念那些曾与我们同住一个空间的小小生命。
动画片《猫猫的奇幻漂流》（2024）剧照。
今天，我们替一只安静离开的小猫，转述它最后的心里话。
帮它完成转述的，是我们在云南昆明的一位作者。是的，就是那个每次都会随机用一个笔名的人，以至于有读者催稿都不知该叫她什么。而此次她只是一个转述者。
“我的人类，我走啦。”
撰文｜零余子
第一个七天：
原来我已经是一只死去的
小猫了呀
这是我的人类第一次带着我，在家以外，走这么远的路。
“我的人类”？没错，我是一只小猫。就像人们习惯叫“我的小猫”那样，我也学会了叫“我的人类”。她总是习惯说，“我们家小猫”，显得家里很热闹。其实，家里就只有她一个人类和两只猫咪而已。但这也足够了，我每天都跑跑跳跳的，家里一点儿也不冷清。
我喜欢在熟悉的环境里待着，除去跨城市航空运输和必要的医院之旅，她从来没有带我出过很远的远门，但今天有点特别。
动画片《猫行东方》（2025）画面。
她抱着一只柔软的粉色小书包，小书包里放着我。我跟着她去吃了一碗热乎乎的鸡蛋面。大海碗冒着热气，她吃得泪眼蒙胧的，好像被热气熏哭了。
吃完鸡蛋面，她又带着我坐车，走了很长的路，从市区到郊区的山上。我们旁边有另一位小姐姐，她用纸箱子装着一只很安静的缅因猫。小姐姐一直哭，不过我的人类一直抱着我，我并不感觉到害怕，反而，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身体很轻。
在山上的一座大房子里，我被放进了一个热乎乎的地方。呼！一瞬间，我觉得好热呀！我被一团热气冲到了空中，我胖乎乎的身体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灰烬。
哦，原来我已经是一只死去的小猫了呀！
我是一只小猫，但我其实已经十岁多了，只是我的人类仍一直叫我小猫。在猫界，我算得上老年了。我的身体一直还不错，急性的器官衰竭让我走得很突然，连我自己也才反应过来呢。
现在，在城市边缘的小动物火葬场，我的人类、小姐姐、送我进炉子的那位大叔，还有空中飘着的我自己，都在看我的骨灰。除了突然衰竭的那个器官，我身体的其他地方都挺健康，所以我的骨灰很完整，也很干净。我的人类把我的头骨捧在手心，小心地看，像看一个水晶球，很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。
不一会儿，小姐姐的小猫也变成了灰烬。它是高坠死亡的，那团骨灰没有形状，几乎全都是碎的，还有许多褐色的血块。我看了也很心疼。小猫的一生是很不容易的，充满了意外。大叔、我的人类和小姐姐一起捡拾其中能成型的骨头，小猫也在一边看着，它已经不疼了。
丰子恺《姊妹》中的小猫（左一）。
我的人类一直很镇静，不像小姐姐那样哭哭啼啼的。哎，她就是这样的，总是强撑着，一个人处理很多事情。我知道她并不是不在乎我，只是如果她也哇哇大哭，之后的告别和超度仪式就不能好好做下去了。其实她整个人都碎掉了，比那只小猫还要碎呢。我真想去抱抱她，但我现在飘在空中，已经不可以了。
真是麻烦呀！我好像还没有学会怎么做一只像气球一样飘在空中的小猫呢！
第二个七天：
我的人类好像傻了
我变成骨灰，回到了家，被她放进一只毛线编织的小玩偶里。
我很喜欢这个新的身体。它特别可爱，有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，和我真的很像。她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才买下的吧？只不过，当时没想到可以放我。
我被放在了东向的窗户边，一天之中能最早晒到太阳的地方。我喜欢晒太阳。这里还能看到移动的人类、车和飞鸟。
电影《假如猫从世界上消失了》（2016）剧照。
我觉得一切还好。但我的人类好像傻了。回到家之后，她就时常发呆，甚至错过吃饭时间。她会对着另外一只猫咪喊错我的名字，也会对着空气忽然喊我，然后就愣在那里不动了。
我很想回应，可没有办法。老年猫狗有一定概率会突发疾病离开，也有可能在某一天安睡后，再也无法醒来，无法和人类好好告别。我们的人类会陷入一种“它真的走了吗？”的措手不及中，变傻一段时间。
我是个存在感很高的小猫，每天都像个黑色团子在家跑酷。一旦我不在了，家里安静得让她很不习惯。她改变了一些生活习惯，刻意避开我常玩耍的区域，把很像我的那张地垫藏在了柜子下。她不敢看可爱小猫的短视频了。她换了个房间睡，从我们一起睡的主卧换到了次卧的一张小床上。那张小床刚好够一个人睡，刚好可以让她蜷缩起来，像一只大猫那样睡。
而且，她失眠了。她的脑袋里有很多情绪在打架，打败不舍、伤心的那一团更大的黑雾，是恐惧。
我们小猫的恐惧很简单，怕狗，怕陌生人的气味，怕人类节日里放不完的炮仗。而人类的恐惧很复杂。我感受到，她的恐惧，恰恰是因为爱。人类真是奇怪啊，爱竟然能让人害怕。感受过美好，知道它脆弱，知道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会离去，甚至猝然离去，所以会怕。因爱而怕，这种恐惧，比其他恐惧更难挨一些。
我养她，是在十年前北方的寒冬里。那时，我还小小的。她在抱起我时，大概没有想到，此后十年里，我们要一起生活。我要做一只快乐的小猫，她要对一个小生命负责。我的离开，带走了十年累积的点滴。
这是她人生重要的一课，上天安排了我这只小猫来做引导师。我希望她在有更多人陪伴的情况下来学习这一课，然而，最终她独自面对了股票配资电话这一切。于是，恐惧与难过，更大更纯粹，过程更痛苦。但收获也是独属于她的。我知道这不容易，所以，我决定在家多待几天，看着她好起来。
第三个七天：
一个努力开始振作的人类！
她决定重整旗鼓好好生活。运动、散步、好好睡觉，打理头发，收拾指甲，穿着颜色清亮的衣服去大自然里呼吸，尽管偶尔还是会发呆。她把每天要做的事情用笔写在笔记本上，一件件做，然后划掉。
看得出，她十分努力了。我放心了许多。我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做。
明代画家陶成《狸奴芳草卷》（局部）。
人类通常认为，离世的小猫、小狗会去喵星、汪星。我到喵星后还有任务。按照小猫们生前的经历，我们被分入不同“班级”。病逝的猫咪会重新获得健康的身体，横死在外的野猫、受虐而死的家猫将接受心理抚慰，超过10岁的家养猫咪则会学习更多和人类的相处之道，以便为下一世做人类提前准备。
喵星的老师们是一些功德无量的小猫，比如，曾救助过其他同类甚至人类的猫咪，20、30岁以上的长寿猫咪。我的老师是一位在火灾中救下了六七个人类的猫。我呢，没她厉害，但也度过了快乐的喵生，这就足够了，我并不是一个贪心的小猫。
第四个七天：
又反扑了
在接受喵星课程的同时，我时不时要看顾一下我的人类。
这段时间，她的情绪又出现了反扑。她反复自责，反复回忆是不是自己有不慎的失误，于是陷入了没有结果的负面循环里。我不希望她这样，想这些是没有用的，我已经在天上飘着了。但这一课，只能由人类自己跨过，这是她的课程。
现在你知道了吧，为什么许多小猫、小狗都会在上课时走神，跑回家，因为我们的人类太不让我们省心了！我们回到家时基本是晚上。被人类太过思念时，我们有可能会入梦。
我考虑了很久，尽管我也会跑回家，但我不会跑进她的梦里，也不打算留下什么讯息。我不想再引发她反复的情绪波动。人类这一课，是不应被我再打扰的一课，她应该练习独自向前走。
动画片《魔女宅急便》中女孩和小猫一起飞跃的画面。
第五个七天：
她把我藏进了故事里
我的人类并不是一个十分外向的人，尽管内心有许多忧伤，相比找其他人类倾诉，她更习惯和自己说话，或者自己捏造一些虚幻的朋友倾诉。
早在我离开之前，她就设想过一个故事，关于一位温厚的女性救助了许多只猫咪。这些天，她打算重新完成这个故事，只为了让自己宽心而写。我知道，她把我藏进了这个故事里。因为这位女士处理猫咪病症的经验，都是她在处理我的身体情况时积累下来的，这位女士和院子里四五十只猫的相处之道，也是她和我的相处之道。
故事中，温女士从猫身上学到了很多道理，比如如何放松自己的脊柱，尽量多晒太阳。温女士养着快四五十只被丢弃的病猫，因时常送别小猫，她又收留了一棵被丢弃的歪脖子树，送走小猫很累的时候，她会靠着这棵斜着的树睡觉。她年纪大了，爬不了树，这些斜着长的树，刚好能支撑住她疲倦的身体。
这位女士和她一样，都是心软的人，面对调皮的小猫，忍不住想要打一打，但又不舍得真打，所以，就拿着个痒痒挠去戳猫咪在地上的影子。她还喜欢动手用扫把扫地，因为每一次扫出来各种猫毛，都能证明家里的猫咪还活着，她甚至可以从一团裹成球的杂色猫毛中，精准地辨认出它们来自哪几只小猫。在反复的送别与继续向前中，她懂得了和光同尘，在日子的起伏之中，珍视每一个平静的瞬间。
2026年清明节假期，作者在昆明一家筹备中的流浪猫救助基地拍摄的猫咪。
在地球上，失去小猫小狗的人类，就是这样好起来的。写一首歌，画一幅画，编一个故事，或是去流浪猫多的地方TNR（以捕捉-绝育-放归为内容的流浪猫救助），成为小动物相关立法的倡导者……把对一只小猫、一只小狗的爱，因爱而生的痛，升华成让人类与陪伴动物关系更融洽的许多事情。
这也是我这只小猫来到人间的意义。我的人类，她懂了。
第六个七天：
我在喵星当起了疗愈师
在喵星，很多小猫都有惨痛的人间记忆，家养的幸福小猫可以申请做疗愈师，帮助抚平它们的苦痛。
我没有犹豫。我的人类将我照顾得还不错，我的记忆储蓄罐里存得满满的，不怕分享。
（传）北宋苏汉《冬日婴戏图》（局部）。
在送我去火葬场的那天，她对同去的小姐姐说，不必担心小缅因，因为我是一只特别好的小猫，我可以带着小缅因一起走回喵星，不会让它被欺负。我很得意。尽管我平时有些任性、懒惰，有点蔫坏和小脾气，但总体上，她说得没错！
我打开存在原始袋里小罐罐，里面的快乐记忆还带着温度。
我的跳跃能力一直很好。小时候，我会爬到沙发靠背顶上睡觉，再后来我可以爬到猫爬架顶上、家里最高的衣柜顶上。我的人类用储物柜、家具在每个房间搭建了对人类和小猫都实用的高低组合，我每天都能跳来跳去的。
有一年，我恋爱了——和阳台上的一个大粗管子。我总是抱着那个管子睡。我的人类看着我，一脸无奈。她没反对，只是每天帮我擦掉一身恋爱染上的灰尘。我的恋爱持续了几天就结束了，因为阳台太热了。但这段记忆很美好。
《刺猬的优雅》（Le hérisson, 2009）剧照。
我是一只黑猫，如果我想躲起来，人类很难轻易找到。我家有很多我可以藏的地方，一些她知道，刻意留的，一些只有我知道。我是不是很厉害？我经常使坏，她喊我，我也不吱声。直到她翻箱倒柜很着急了，再慢悠悠地走出来，朝着她伸个懒腰。
有一段时间，她喜欢在阳台上种菜。她用的种菜箱很大，土很松软，很适合我拉粑粑。我很努力地往里面种了许多猫屎蛋。她后来加了塑料网隔离我的耕耘。那块田后来种出来了一条蔫了吧唧的黄瓜，一定有我施肥的功效！
施过肥的菠菜。本文作者零余子 摄
我把这些快乐记忆分给了几只小猫。一只被丢弃的时候，身体还很健康，但它没有熬过北方的冬天，活生生冻死在笼子里。一只活在公园里，努力养活自己，像个侠客，但没有躲过猫瘟。还有一只小猫，四肢被一个虐杀它的人类硬生生掰断了。我把我最爱的那段和大粗管子恋爱的记忆送给了它，还和它一起写了一封喵言严厉的投诉信给人类转运中心。
分完之后，我的罐罐里还是小满的。我们的罐罐，并不一定要有多么贵的猫粮，多么大的房子，小猫的幸福很简单，在简单、温暖的生活里感受到爱，罐罐就不会太空。
第七个七天：
要走啦！
还有些放不下那个人类
我的喵星老师告诉我，我下辈子有可能会变成一只人，哦不，是一个人。
如果我变成一个人，可能会带着做小猫时的习惯，比如说，胖乎乎的？有点懒，有些挑食？我还有点蔫坏，什么都懂，但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说。我在人前比较胆小，但在家就窝里横。如果我变成一个小朋友，应该……不算太麻烦吧！按照喵星的规矩，我没有100%的把握再与我的人类相遇。我会变成新的人类，我的人类，是旧的人类了。
宋代佚名《富贵花狸图》（局部）。
我也是一只旧的小猫了。虽然我在家里的一些痕迹还很明显，比如我抓过的柜子，我蹭过的墙边、冰箱边，我在家里制造的那条低矮的水平痕迹线都没有被擦掉，可我的新痕迹越来越少了。少了一只小猫，无论是猫粮还是猫砂，都不需要像过去那样频繁地添了。我落在各个角落里的猫毛，随着一阵风又一阵风，渐渐被吹净了。
我真的要离开了。
《和狗狗的十二次哲学漫步》
作者：[英] 安东尼·麦高恩
译者：王喆
版本：北京联合出版公司｜未读 2025年4月
我有些放不下我的人类。虽然，她是一个比我大许多的动物，也是一个还不错的人类。但她毕竟心很软，个头不大，很容易被其他人类欺负。即便她自己待着，脑子里也总是想太多。没有我跑来跑去帮她分散精力，会不会有更多烦心事闷在心中呢？哎，人类很不让我省心呀。
她不是不知道会有这一天，她总是在想，希望我慢一点长大，等到她足够有钱了，足够强大了，或许能让我过得更加幸福。其实我想说，她不必这样想。被一只小猫坚定地选为“我的人类”，就已经是人类的勋章啦！
所有小猫、小狗、小鹦鹉、小仓鼠、小兔子等等伴侣小动物，我们的寿命相较人类都是短暂的。我们总是会先于你们离开。我们的到来，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加可爱，让人类与其他动物的相处更加和谐，让地球世界更加文明。这一趟旅程十分冒险，我们在自然界中会遇到天敌、天灾，在人类社会里会遭遇人祸- - 毕竟在很多人类的眼中，我们只是“畜生”，被打骂、丢弃、虐待也很正常。
但是，对于我们选定了的那部分人类，我们是为了你们而来，为了让你们体会到爱，思考什么是爱，在看护一个小生命的旅程中，学会爱护自己。听懂了吗？是通过爱我们，更好地爱你们自己，在比我们更长的那部分没有我们陪伴的人生里，好好爱自己。
我对我的人类就是这样的嘱咐。她总是希望我是一只快乐的小猫。我记得，有一次做手术，麻醉后我一直很安静。医生一直在观察我，觉得我不吵不闹，没有像其他小猫那样醒来就大闹猫笼，很奇怪。最终她得到结论：这个小猫可以闹，只是不想。对呀，我就是一只有自己想法的小猫！我就是想趴着看你们看我！我的人类说，既然不想动，就不动。她从来不会勉强我，不奢望我变成网红、一定要赚钱，不要求我比别人家的小猫更可爱。
动画片《猫的报恩》（2002）画面。
我只要快乐就好了。是呀，那么，我的人类，你也要知道，你也只要快乐就好了。像我，不需要做什么也能坦荡地去索要爱；没有建功立业赚一屋子罐头，也照样要晒最好的太阳。
我希望我的人类，不想做的事就不做，不想见的人类就不见，不用很累，活得简单。虽然人类的脑袋和心脏都比小猫的大许多，但终究也没有大太多，不是吗？所以她的脑子和心脏，最好也不要承受太多。
人类总说，什么样的人会养出什么样的小猫，我也希望，什么样的猫能养出什么样的人。我是一只快乐的、慵懒的小猫，心思单纯，能吃能跑能拉能睡。我希望我的人类也这样生活！
对了，如果你也恰好是某一只小猫、小狗选定的人类，请你们也带着它们的使命继续好好生活哦！我替它们，再嘱咐你们一下：多晒太阳，睡个好觉，不要挨饿，不要憋尿，做一只健康、快乐的人类，要努力尽量活得久一点，建设一个对我们更好的地球哦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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